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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兹堡/哥倫布/辛辛那提消息 

   
 

周長海:春風梳柳 夜雨潤花

宗元

李可染和周長海

    古人云“瞽者不忘視、聾者不忘聽”。它描寫了一種“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渴望。説得多好啊!
   其實,這話説的就是我。我少年時正値文革,那時沒有任何消遣,除了偷看一些被收繳漏網的中西小説外,一度時間,我迷上了國畫。輾轉託人求到了老師,他是國畫大師潘天壽林風眠和李苦禪的學生,叫劉夢筆。
    劉夢筆解放前杭州美專畢業,家庭出身望族,文革中自然遭難。1973年我拜師時他剛剛從“牛(鬼蛇神)棚”解放。被解放的原因是當時國家貧窮需要外匯,他被聘爲玉雕厰的出口國畫畫師。我自此追隨劉夢筆老師,直到兩年後上山下鄉。在鄉下,每天玩命幹活兒希望獲取公社憐憫得以解脫回城,自然沒時間畫畫兒;那年月每當回城探親,劉老師總替我惋惜乃至落淚。直到1977年考大學,我卻考了中文系,畢業後敎歐美文學。又十餘年後出國赴美,自此與恩師海天迢遙,終至天人兩隔。但童年和書畫之思卻就此刀刻斧鑿般鎸在我的心底,成了我永遠的痛。國畫,是我宿命里的緣,也成了個生死冤家;月圓的時候,想到它,我的心就陡然殘缺了一塊……
    幸好,我還有個師兄周長海。幾十年來,他對我始終不棄不離,我從他那兒汲取營養和關愛,讓我心有所係,跟國畫、跟心中的美有個生命之約。師兄長海是一路照亮我藝術生命暗夜的篝火,這薪火始終延綿和傳遞;讓我不敢懈怠、永不言棄,多年來沒有丢下書法和畫筆。師兄長海其實就是埋藏在我深心中的“藤野先生”。
    如果説,我是文革期間夢筆老師收取的最小的徒弟,那周長海則是他最年長的學生。那時候,周長海已是出口國畫組的畫師,甚至還是個小頭目。他畫的作品出口國外已經受到追捧,但是,對於前輩老先生,他仍然有敬畏,所以他成了劉夢筆的朋友兼弟子。

 


    周長海的絶活兒是梅花。雖然他山水人物花卉都有兩下子,但在大寫意梅蘭竹菊方面國畫組已經幾乎無人能出其右。可貴的是,那年月,周長海還利用自己的身份保護了像劉夢筆、劉惠民、錢書樵這樣文革時飽受迫害的前輩。而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這些身懷絶技的老師當然也就全無保留地將自己的絶活兒傳給了周長海。周長海轉益多師是我師,揣摩古人和當代大家的創作。其後,他亦師承了齊白石弟子簫龍士的大寫意荷花和蘭花。後來又到北京中央美院師從畫壇巨匠李可染學習山水和國畫搆思、書法美學,同時師承當代花鳥畫大師張立辰先生,俾使其藝術生命得以絢麗綻放;而其畫藝自是因之更上層樓,站上了中國水墨花卉寫意創作的巔峰。其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人民大會堂、中南海、天安門城樓、中央美術學院和世界上其他國家博物館、美術館收藏。周長海在法國、泰國、阿聯酋等國家和中國各地辦過畫展,作品深受國內藏家和國際友人的愛戴和收藏。(左圖:周長海與恩師李可染)
長海先生爲梅花寫照五十餘年,從幼年時代他就許身予梅,在畫界被奉爲梅聖與梅仙。他在國內外很多城市舉辦過畫展和畫作拍賣,同時在各類著名的藝術大展和國畫大展中獲奬且被收存入各種著名畫集。
    有着這么驕人的成就,常人或以爲周長海一定是位清奇驕矜和特立獨行的人,身上應該有着藝術家的種種行頭或怪癖來標榜其才。但走近周長海,你才發現他是一個敦厚溫潤的學者,一個訥于言、捷于思、敏于藝、勤于行且嚴于律己的君子。
   中國古人愛梅畫梅早已有傳統。漢代中國畫像磚石和壁畫中就有梅花的雛形,而中國畫史中有案可稽者自南北朝時就有人畫梅,迄至北宋,畫梅已蔚成風氣。其後,釋仲仁、楊補之,元代的王冕等又將畫梅花推上了一個新的台階。元人以後,中國繪畫中梅花作爲題材和體裁都躍升到了一個新的境界。明代的陳老蓮、陳憲章、劉世儒、唐寅及有清惲壽平、石濤、金冬心、李方膺、汪士愼、趙之謙和近人吳昌碩、齊白石等人在這些方面都各有造詣和創新。
    由於歷史上有了這么多大師的集體貢獻和創造,畫梅的門坎顯然比國畫中其他門類題材的難度要高。當然,大師齊集的領域有一個好處就是一個有悟性的畫家如果能夠領略其精髓、能夠融會貫通集思廣益,眞正的智者和勇者就能夠借鑒先賢的成就而變法,站在大師的肩頭上創新。
    千年法規、積習如山,臨摹和掌握古人的技法心得已屬畏途,而談創新又該何其難哉!但周長海就是一個這樣的智者和勇者。
    前些年我到國內做人類學的文化誌和口述歷史,才得知了周長海幼年學畫的艱辛。長海的經歷很像國畫大師齊白石。不同的是他從小除了是個精作木匠能做紅木刻花外他還是個篾匠。他幼年就能編竹器,手極巧也極能吃苦。這些都浸淫了他的專致和細心、對民間藝術的愛和對美、對稱、鄉土和人文情懷的敏鋭。
     後來,如同當年的齊白石,周長海得到殘片剩卷的幾本《芥子園畫譜》就成了他的恩物。臨摹畫帖和畫譜成了他的日課,把古人的搆圖和技法爛記於心,小小年紀的他就成了記憶各類畫稿的活百科全書。他頭腦里貯存了成千上萬的畫稿,作畫時隨手拈來,涉筆成趣,排列組合重新創造,隨意點染皆成文章。
    幼年長海買不起宣紙,就用報紙和墨汁練習書畫。後來趕上了文革,別人寫大字報,他利用大字報紙墨習畫。長海是一棵生長在苦難土壤里的奇葩,他綻放時,有着溫潤的光,卻不刺目,因爲他承受過太多的風雨。記得法國文學家巴爾扎克在他的《黑郁金香》中説過“因爲我此生受過太多的苦,所以我有資格永遠不説:我太幸福了!”但長海是個謙遜知足的人,把吃苦當做生命的體驗,當做人生的一個過程。雖然歷經滄桑但他從不抱怨,如同古之仁人,雖歷嚴冬卻不言苦寒。其人如芝蘭,香遠益清;即之也溫,他的眼睛總是向着溫煦的陽光。師兄長海是連“天涼好個秋”這樣的話都懶得説的人。
    由於經歷的少年時代的拮據和匱乏的物質局限,長海練就了一種視覺記憶的本領。早年買不起畫帖的他成名後大量出版了畫帖,惠及廣大書畫學子和欣賞者。雖然壯年以後的長海功成名就成了畫壇翹楚,但他仍然不放過自己。他的畫作成了收藏者和購畫者追捧的俏貨,但他卻從不輕易出手。——按照我們的理解,他這樣的大畫家應該信手拈來就是精品、落筆就是杰作,但長海卻從不對自己寬容。他秉承自己導師李可染“廢畫三千”的遺訓,凡自己不滿意的作品,不管什么尺幅(我曾經見過他將巨大尺幅杰作毀掉的情景,也見過他將自己“廢掉的”作品改正成精品的例子。長海畫案下常年積累着厚厚的未完成稿,有的甚至是多年前的作品。其中有的被無情毀掉,有的卻得以重審和重生。我每每爲之惋惜,也有時候慶幸能看到長海從中挖掘和挽救出一些成爲杰作)決不留情,旋即銷毀。李可染大師曾經自稱活到老學到老,並給自己刻了一枚“白髮學童”的印章,他的弟子周長海秉承了他的敎導。當年周長海揣摩李可染的創作並將李可染全部畫語録和印章收集並摹寫成了一整本冊頁。周長海不僅把恩師的格言當做警句寫在紙上,更重要的是將它們記在心里、落實到行動上。
    長海常説,畫梅不同于畫其他花卉,古人最講究梅花的品格與文人的品格。氣節高則人品高,人品高則出手不凡。古代寫梅講究寫出梅魂,自身是梅方能寫出梅之精神。周長海自號“梅屋主人”,以梅爲師、以梅爲神、爲頂禮、爲性命,爲生存之鵠的。
    長海寫梅講究技法講究無一筆無來歷。他先是遍習古人畫梅之法,胸中存梅樹千株,梅花億朶,梅詩萬首,梅魂一縷;隨後摔破揉碎飏飛簸瀝,重新熔鑄爲心中之梅。有了這些當然不夠,周長海把古今畫家的梅花和自己胸中的梅花排列組合成畫中應有、世上卻無的梅花。到了這個階段他仍然不滿足,周長海開始浪迹天涯尋梅寫生,把宮梅、野梅、園梅和心中之梅再進行重新的幻化;四海之濱、九陽之隙,搜盡奇樹,凡普天下有梅之處,便有周長海踪迹。寫生摹影,五十載辛苦非尋常;風晴雨露、霜晨月夕,聞鷄起舞、鷄鳴不已,周長海寫盡天下梅圖也耗盡生命的精力許身于梅,勞苦終生而未嘗有稍悔。蒼天無負苦心人,周長海的努力得到了非凡的成果。自幼的聰穎天賦再加上非人的後天努力,訪盡名山大川、描摹盡天下梅花;踏遍靑山人未老,卻迎來了其藝術綻放和生命力勃發的春天。
    當然,不止是畫梅,周長海在國畫上是十項全能,他筆下樹石泉流、樓亭谿壑、山水人物、花卉翎毛都獨擅其場。周長海是著名畫家李可染先生的得意門生,也得到過中央美院張立辰敎授和畫界宿耄及權威人士的交口稱讚。非獨他的梅花,周長海的芭蕉淋灕着南國的雨聲,他的殘荷敲打着瀟湘的夜月,他的絲瓜柿子烘托着豐碩的秋天,他的茶花和紫藤搖曳着撩人的熏風。他的畫作像是一台賦有魔力的成像機,你看上一眼它就印在了你心的一個角落,讓你難忘,讓你在下意識中不時憶起。
    長海是個性情中人。如同古仁人,他不僅畫梅,更注重自己的人格精神和人文修養。不獨書法繪畫,更是一個人文眞君子。長海不孤芳自賞而是循循善誘,除了繪畫,他也毫無保留地將人生閲歷和畫法技巧傳授給弟子們。長海敎徒,潤物細無聲。他更是以身作則,雖已躋身于大師之列,但他仍然每天從事着艱苦卓絶的練習和淬煉;長海幾乎無一日不寫梅。我每年回國探望長海兄,日日觀摩長海作畫和做人,都如同充了一次電或上了一次高級硏修課程,讓我感佩無盡,思念也無盡。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是清人功龔定庵的名句。解詩者大多不認爲它是實寫花的,恰如陸放翁的“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雖明言寫梅花解詩者卻大多認爲它不止于寫梅一樣。童年時我在賣古董的攤子上看到過一幅墨拓的鄭板橋對聯曰“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詩句簡古卻有些風流費解。但是年幼的我不知所云,只是因爲其遣詞造句清俊而記住了它。
    幾十年過去了,今天我寫這篇文章時這句子卻倏忽不期而然地跳了出來。是啊,詩無達詁,鄭板橋説的或許是似剪的春風和溫潤的春雨雕刻着春天,或許是一種“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的寫意情懷,更或許是一種水滴石穿般的期冀和流盼。追求美,是一種情懷。精誠所至,萬年的冰山也可以融化。春風這時候來了,嫩緑鵝黃滿畔;雨露滋潤,花兒才能綻放。呼喚,是一種深情,更是一種等待。等待什么呢,是滿含期許的一場夜雨——你給我一個淺笑,我會還你一個花枝搖曳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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