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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兹堡/哥倫布/辛辛那提消息 

   
 

年關已遠 鄉關更遠

林敏

  過了年,故鄉就漸漸遠了。
  懷念故鄉的情愫因爲一趟行程而得以消解,故鄉成了季節性明顯且需要一次性收割的莊稼。汽車火車摩托大軍,浩浩蕩蕩頂風冒雪去奔赴這次收割。
  也許中國是農業國,我們的祖輩父輩多是從農村中走出,不管是日後多么牛,追根尋源,就追到了一個小村子,一棵大槐樹。
  現在,這個村子和槐樹,因爲改道因爲建厰,回爲發展和繁榮,也逐漸消失。但父老鄉親在,鄉情在,鄉關就在。
  與另一部分逆行的人一樣,我跑到一座遠離故鄉的城市過年,是因爲不知道以我這樣的年紀,故鄉該在哪里。
  當我的父母還年輕,故鄉在膠東半島一個叫棲霞的地方,當父母已不年輕,故鄉在父母所在的城市,是我們賴以生存、離開了還要常常回來的那個家。當父母已不在世,那個家已不存在,而我,又成了孩子的故鄉。
  一代遠去,一代又來,日光下面並無新事,故鄉的概念卻漸次演變。
  父母是部隊南下落戶在亳州的,小時候就聽爸説,老家在蛇窩泊楡子,這個聽起來有些慘的村名,與媽的老家官道欒格莊,曾一度駐紮在我塡寫的表格里。由於遙遠,向往很強烈,也由於遙遠,向往又很模糊。
  記憶中最早的一次遠行,是三年經濟困難時期,跟年輕的父母回老家過年,那時父母離家已十多年。從亳州出發,先是坐大通道公交去商邱,在商丘乘坐破舊的緑皮子火車,夜間到藍村轉車,第二天到萊陽,然後再轉汽車,最後轉的是一輛獨輪車,我和哥分坐在兩邊的條筐里。
  那是一次漫長又寒冷的旅途。緑皮子火車臟亂差,我和哥沒有座位,分坐在爸媽的腿上。火車上賣的黑麵包,鉛球一樣硬,啃得粘乎乎的也咬不下一口,媽見狀説別吃了,我心里還很捨不得。火車上那一夜,頭髮里還爬上了臭蟲,睡意朦朧中,媽媽扒拉着我的頭皮在捉。大人似乎都在爲孩子捉虱子臭蟲,説是它們也餓急了,紛紛從座椅的縫隙里爬出來吃人。
  在老家過年,第一次見到傳説中的姥姥、姥爺和一應親戚。爺爺奶奶去世早,從未見過,去叔叔和姑姑家獃的時間短,走動也少,因而一説老家,先想到姥姥家那些人,想到溫暖的大炕,想到返程時給我們帶的榨過油的花生餅,飢餓年代,這是奢侈品。
  文革期間,父母不堪動亂和凌辱,千里迢迢帶我們遷回了老家,但並未回到表格里塡的那個老家,而是去了另一個鄉鎮,一家人在那里一待近十年。距離近了,當初那種強烈的向往卻淡了,十多里的山路,走上個把小時就到了老家,親戚們也時常來敲門,故鄉的詩意慢慢散去。
  改革開放之後,離休的父母回到了當初工作的城市,至此,故鄉才有了我們這一代能感受到的意義,才有了回望的可能。
  後來,去外地讀書,結婚,工作,在不同的城市間切換,逢年過節,趕赴父母所在的城市,膠東老家退爲背景,爸媽所在的異鄉又成了故鄉。
  有人説故鄉就是原籍,但我理解兩者大不一樣,一個有着濃厚的家族歷史和文化底藴,一個是標誌着我們出生並長期生活的地方。
  人生的演變決定了故鄉的演變。每個家族遷徙的歷史都是一部社會變革史。
  今天,當我們對孩子説起故鄉,就少了底氣,少了指認的明確。孩子的故鄉,是在他爺爺的老家大南莊呢,還是在父母工作的皖北小城呢?爺爺出來革命,大南莊已成過去,不僅孫子輩沒有見過,連爺爺自己亦是多年不回。父母生活的小城,單元樓,鄰居互不相認,這樣的故鄉,沒有老宅子的磚墻古樹,無一樹大棗八家打的熱乎,亦無一罈醬豆送六家的親情。
  我們的漂泊狀態、單薄的親情關係和單薄的家庭單元,再也撑不起一個有關故鄉的宏大叙事。更不要説那些可標誌故鄉的大樹小橋,已在城鎮化建設中迅速消失,大規模遠距離的遷徙,讓故鄉的概念越來越模糊。
  可是擋不住更多的離開鄉村的腳步。他們向城而生,歷盡艱難在城市中駐紮下來,一代代開枝散葉,孩子們認知的故鄉,就是逢年過節由長輩帶領着來一次遠徵,完成一次親近鄉情的儀式。而這樣的遠徵也難以爲繼,當老人不在,他們就再也不會回到村莊了。
  我認識的一個靑年,在上海打工的小黃,家在江西,父親離世多年。他説,每一次回家,心中都很複雜,因爲年一過去,就要返城,剩下的是年老多病的爺爺奶奶、孤苦無依的媽媽。他的人生目標是多掙錢,等爺爺奶奶過世後把媽媽接出來。他説那個村,百分之九十的靑年都在城市打工,都懷揣着和他一樣的夢想。
  故鄉已成爲空巢家庭、空心村了,小黃説,他爺爺交待,等他和奶奶死後,燒了一埋,“以後你們就不要回來了,這么遠,逢年過節,在十字路口燒個紙。”
  故鄉、故人、故事,離散于哪一次遠行,又在哪一次遷徙中失聯了呢?甚至找不到一條小河,一口水井,一棵老樹可以成爲鄉愁的承載物。
  有學者説,80後是無根的一代。我們這一代的根,又在哪里呢?古人説吿老還鄉,解甲歸田,當我們這一代老去時,已無鄉可還,無田可歸。小黃的爺爺尙且有葬身之所,我們這一代,不知魂歸何處。
今天初五,又稱破五,一切停止的又將開始。一些人離開了家鄉來到了城市,一些人在離開家鄉的路上。他們行色匆匆,他們打算有朝一日永不再回去。
  城市的地鐵恢復了擁擠狀態,一臉倦容的外鄉人拉着箱子,扛着行李,回到異鄉,在租住的簡陋的居所里,脫下沾滿了故鄉泥土的鞋子。
  年關已遠,鄉關更遠了。

作者林敏:中國作協會員 淮北日報高級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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