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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兹堡/哥倫布/辛辛那提消息 

   
 
 

日記本是身外物

  讀曾國藩日記,可以讓我們眞切地知道,古人是如何度過時間的。那個時間,是諸如“道光十九年”之類抽象的數字。之前,我們對它一無所知。藉助于一個古人的日記,我們知道,任何人都是在具體的時間中生活的,正如我們一天一天的生活一樣。可是,具體的生活一旦存入歷史,就干了。二百年後,若有人讀到“2014年2 月8 日”,就像我們不理解古人的“道光十九年”一樣不理解。如果他能,不,是如果我有幸讓他讀到我的日記,他就能一下子知道,在這一天,有我這么一個平凡的人,我的感受是這樣的。他可以頓悟:“原來古人覺得這才是最重要的,和我一樣(或不一樣)!”
  然而,曾國藩的日記只按時間順序記事,乾巴巴的,如,“早起,讀《易》數頁。走會館敬神。拜客數家。”“飯後會客二次。出門拜客四家。”等等,極少點及心情和評價。這些生活流水賬,對於後世的我們來説,毫無意義。我們無法通過他的文字體會到他當時的感受和心情。敬神,什么天氣?喜歡還是不喜歡?高興還是陰鬱?拜客,所拜者誰?説了什么?彼此的表情怎樣?無從得知。日記不是散文和小説,可讀性極差。他壓根兒不想向別人傳達什么,甚至壓根兒就不希望別人讀到!只是記録給自己看的。名人的日記被出版,都是身後事,絶非本人的意志。
  據我所知,曾國藩記了一輩子的日記,魯迅的日記寫到臨死前的一天,蔣介石的日記寫了五十年。他們都是名人,日記具有獨特的史料價値和傳播價値。與他們同一時期的衆多凡人中的寫日記者,就無此命運了。可他們也和這些名人一樣,每天都記得極認眞。在這些數以億計的凡夫俗子的日記中,或許不乏“昨夜與山荆敦倫一次,不歹矣!(昨晩和老婆做愛一次,力不從心嘍!)”“清晨買豆腐一斤,五錢,又漲,殊爲可恨!”“與兒媳偷摸一回,心旌搖盪”之類可讀性強些、絶對被寫者護作隱私的內容,但又如何?俱做風流散矣……
  那么,寫日記有什么用?這么多人,爲什么寫日記?
  我們當然是在保存什么。保存我們在這個眞實而具體的一截兒時間隧道里,是如何走過的。現實會隨時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並把記憶的水攪渾。經歷時可以隨意,回憶時卻要嚴格。寫日記,就是爲了保存一些對自己有意義的信息,以備將來檢索——儘管這種回頭檢索的概率也微乎其微,我們的日記,基本上是寫了就不會再看。日記旣是寫者最珍視的東西,又是最沒用的。
  我們對自己日記的保存也是有期限的。生時,寫者不願讓別人分享;死了,日記就成爲無主的羔羊,仿彿皇上撇下的妃子。從皇上的私心説,恨不得臨死前讓這些妃子們都隨自己而去。但是,歷史上很早就不再殉葬了。我的日記,也寫二十多年了,早期是紙質的,2003 年以後改爲電子版的。我有時也悲哀地想,到了某個時候,是該一把火燒了和一咬牙刪了,還是留下?自己的藏書,身後或許還可留下,日記呢?旣比不上書籍,也比不上書畫和收藏,更比不上錢和房産,無法遺留給後人,純粹是自己的私有品。該怎么處理?這個問題,我從沒想明白和下定決心,今天仍是。
  太奇怪了,每天這么認眞地寫着,一天不寫就六神無主,丢日子一般,卻不知道爲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處理它!我們像攢錢一樣攢了許多日記,終局卻不能像錢一樣處理。唉,日記本是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啊!
  思來想去,還是趁自己生前清醒時,燒刪給自己吧。權當帶到另一個世界里繼續陪自己了。
  若是我死于意外呢?

作者侯建磊,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文章散見近百家報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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